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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客

364已有 836 次阅读  2011-04-18 13:10   标签名字  朋友  江湖 
    塞外荒凉之地。古道旁。客栈。
  客栈没有名字,客栈的掌柜也没有,我是这里的伙计,我也没有名字。
  我一直觉得我是有名字的,只是想不起来了。很多时候那个熟稔的名字就在记忆的回路上隐现,可当我想抓住它的时候,又一下子无影无踪了。
  我想我的记忆是有断层的,因为现在所有我记得的事情都是我在这客栈里的经历,在此之前,我的童年、少年时光是怎样度过的,在哪里度过,我的父母是谁,我有没有朋友,为什么会来这荒野客栈,所有的一切都像我的名字一样被我遗忘了。
  从白发苍苍的掌柜那里我得不到真相,他是个哑巴,不识字的哑巴,口不能言,手不能写,所以尽管我知道他一定知道一切,但我们彼此无能为力。
  古道上往来的多是提刀跨马的旅人,他们眼睛里或装满疲惫,或暗藏杀机,有男有女,有耄耋老者,也有青葱少年,年复一年来往来奔波,不知为何。
  据说他们奋斗的地方叫做江湖。
  很多时候我在想,从前的我是不是也生活在江湖,也像他们一样手握一柄刀或长剑。
  有一天黄昏我终于忍不住问一个靠窗独饮的老者,我问他江湖到底在什么地方,他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沧桑的笑,他告诉我‘江湖在人的心里,江湖的真正名字不叫江湖,叫‘恩怨情仇’,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情仇,有恩怨情仇的地方就是江湖。
  我听不懂他的话,也不懂什么是恩怨情仇,于是不再去想江湖。
  然而我懂得什么是寂寞。自从来到这荒野客栈,我每天除了端茶上菜、烧火劈柴,再无第二件事情可做。这里方圆百里没有人烟,除了不会说话的掌柜,我再没有第二个熟识的人,更别说朋友。
  客栈的生意向来冷清。大多数时候只有我和掌柜两个人,客栈里空荡得如同墓室。外面苍山夕阳或漫天尘沙。每当这时,我便感到无边无际的寂寞,常常在瓦片风化的屋顶上一坐就是一整天。我有一支长萧,是很多年前一个住店的客人遗落在客房里的,当我把它拿在手里,脑海里居然回荡起一段段熟稔的旋律,从此我找回了从前唯一的记忆——几支苍凉哀怨的萧曲。
  我坐在低矮的屋顶上面对群山荒野吹奏那几支曲子,一样的天风浩荡,一样的残阳如血,日复一日,寒来暑往。
  掐指算起,我已经在客栈里度过了九个春秋。
  萧声回荡的时候我总是一遍遍眺望那条荒烟蔓草的古道,它弯弯曲曲,如同萧声,它的尽头消失在远处的群山之中,而我从没有到过那里。
  眺望代表渴望、期盼,而我,无名无姓,无亲无友,我又在渴望什么?期盼什么?
  我曾不止一次问自己,却没有答案……
  我来到客栈的第十个深秋,这一年的霜气很重。
  一连半个月没有客人,这天傍晚来了个姑娘。
  当时我正在擦桌凳上的凝霜,转过身时看到她已落了座,在那个很少有人坐的角落里,桌上放着一把挂满霜花的短剑。
  她很漂亮,无论那张脸还是狐皮披风下的身姿,一瞬间让我麻木的心为之温暖。
  她整个人被沉默包裹着,我似乎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哀愁和忧伤,但我不愿过多猜测,因为我知道,她和所有客人一样,只是这客栈的过客,她和我的缘分仅仅是一顿酒饭而已……
  我给她倒茶时她的眼睛淡淡落在我腰间的长萧上。
  “你会吹箫?”她朱唇轻启。
  “是。”我微笑。
  “好,吹一曲来。”
  我坐在寒风凛冽的屋顶上吹了三支曲子,回到屋子的时候,看到她正凝望门外,手里拿着酒杯,眼圈有些发红……
  她就那样静坐着,没有问我曲子的名字,更没有赞赏,仿佛已经忘了我的存在。
  那天晚上她在客栈留宿,窗户亮了一夜,三更的时候我假装起夜,从她窗下走过,看到她的窗开了一扇,孤零零的倩影抱剑站立。
  “她是个孤独的人,和我一样……”那一刻,我有种想和她说话的冲动。
  当回到房间辗转难眠,眼前不断浮现出她的身影,我知道,她在我心里不再是过客……
  但我也知道,她仍然是过客,天亮之后,天涯海角。
  我没有奢望,只想问问她的名字。
  出乎意料的,她没有走,在客栈住了三天。
  第一天傍晚时分,我从远处的枯井挑水回来,看到她坐在房顶上,我常坐的那个位置。她叫我上去,吹昨天的曲子。那是她来这客栈后对我说的第二句话。
  我把那三支曲子吹了很多遍,直到天黑。她一直安静地坐着,一句话都没说。
  当我心里不再紧张,想看看她的脸的时候,天已经暗下来,于是我没能看到她有没有像昨天一样伤感。
  然后她突然飘身下了屋顶,当我下去的时候,她窗子的灯已经亮起来。而我忽然想起忘了问她的名字。
  第二天傍晚,我先上的房顶,吹那三支曲子,我希望她能上来坐在我旁边。
  她真的飘身上来,坐在昨天的位置,但她淡淡地说:“不要吹了,陪我坐一会儿。”
  我把萧插进腰里默不作声陪她一直坐到天黑。
  我不止一次试图和她说话,可她那旁若无人的神情让我不忍打扰,于是第二天得到的也仅仅是一句话。
  又一次,我忘了问她的名字。
  第三天中午,外面大雪纷飞,在她坐在角落里喝酒的时候,我感觉她要走了,平生第一次心里隐隐作痛。
  看着她孤独的身影,我终于不顾一切走过去……
  “我……”
  她似乎早预料到我要说什么,抬手打断我,“你的曲子很好听……”然后拿起她的短剑,走出破败的栈门,消失在风雪里……
  站在风雪里,我久久凝望,眼睛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。九年来第一次。
  很多年后,老掌柜已不再,我继承了这个塞外古道边的客栈。跨马提刀的旅人仍然来了走,走了又来,我也曾见过像她一样孤独的女子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饮酒,但我的心再也没有过一刹那间的温暖,再也没有为谁流过眼泪。
  很多个黄昏,我会不经意把目光投向那个角落的座位,久久发呆,然后淡淡的心痛在胸腔里弥漫开来……
  我知道,她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,我们的缘分仅仅是三日沉默的时光和一曲萧,当她走出这个客栈的门,缘分便同时尽了,从此天涯陌路,谁不再是谁的谁。
  只是……如果有一天我能再遇到她,我不会再奢望什么,我只想知道她的名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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